2008/06/17

因緣會領路

Karma will lead the way

在電腦上工作時,保持著聽網路廣播的習慣。巧的是,選聽的節目,像「一點照新聞」、「張大春泡新聞」等,每一位主持人都闢有時段介紹書籍,形式風格各異。加西本地最常收聽BC省的新聞專業電台CKNW,很快就喜歡午後時段主持人 Christy Clark。

她聲音笑語像有陽光,評說時論見地清晰,不固執己見也不偏激尖刻。聽眾參與CALL IN,她回應正反意見的語氣寬厚,讓聲音另一頭的人感覺舒服安心。

我偶會臆想,是什麼促使她即便討論這個世界漸多的「問題」,也能健康正向?她令人愉悅的人格特質,是老天恩賞,還是她曾經學習、領悟、成長?在這種環境和人的變動遠大於過往的年代,她的「一貫」能維持多長?

最近Christy談到一個感動了她的話題──美國卡內基美隆大學教授蘭迪波許(Randy Paush)罹患胰臟癌,不久於人世,預留給他無法陪伴成長的三個幼子,心意深長的《最後的演講》 The Last Lecture。

這場終極講題叫Really Achieving your childhood dreams真去落實兒時夢想。波許自己有好幾種童年大夢,例如想設計迪士尼樂園、加入國家足球隊、當星艦奇航的艦長寇克…,成長歲月中,或多或少,他也真去實踐過這些狂野夢想。

波許沒有強調夢想完成後的滿足,勸人甚至助人完成自己的初心大夢,主要因為嘗試夢想的過程中,隱藏在背後的意圖,譬如學習種種對人我有益的特質、克服像一堵牆一樣的障礙、拓展眼界、不讓心靈創意受到拘束…。追究波許自己鼓勵別人去圓夢背後的意圖,不在築夢本身,更在好好過對人生。

在YouTube上觀看這一場演講http://tw.youtube.com/watch?v=ji5_MqicxSo的人次約有三百萬。看過的人大概都會同意,波許小時候和其他孩子沒什麼不同,歡樂純良,至今和成年人最大的不同,可能是依然心如赤子。《最後的演講》後來和華爾街日報記者Jeff Zaslow合寫出書,正開始以半年1200萬冊的速度,大大風行全球。

有人把《最後的演講》比為《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》Tuesdays with Morrie的後繼者,兩本書最大的相似處,是兩位生命有限的主角,都沒提如何面對病痛死亡,內容既非關好死、也無關賴活,而是如何過好人「生」。

過去聞知種種「最後」勸勉,統統心長,然而語重;只有波許,維持一貫幽默自侃,演講中珠璣處處,其實對我們並不陌生,例如「『幸運』就是機會來時,你已有萬全準備。」「你沒法單打獨鬥達成夢想;要獲得他人之助,你得老實說真話、正經誠意,事情搞砸了就道歉,關注別人而不是以自我為中心」「過好每一天,因緣業報(Karma)自有安排,夢想自會降臨你身上」…

Christy介紹《最後的演講》後,開放call in:「如果你有同樣的機會,會留什麼話給你關切的人?」聽到節目的,不知多少幸運者如我,也觸動起思考這個問題的因緣?

同一天,讀到敬重的朋友Leigh開始勤耕的部落格,在「勇敢前走」一文他提到妻子與癌症二度交遇,毫不掩真情地描述,當意識到萬一失去所愛、形隻影單,六十歲的自己竟不可收拾地放聲大哭…

行經死亡幽谷,有人幸運找回健康,有人仍在勇敢搏鬥。不到50歲死神找上門,波許卻仍感恩「我並不特別大,但我這一生很值得」,然而,你就是覺得,這個無畏的人,心寬地大 has a big heart!

波許、Christy,Leigh...以及牆外面、這個世界的哪兒,還有多少這樣的識與不識,擁有一顆很大的誠摯初心,因緣自會安排與我們相遇。

補記:CKNW還有一個有趣的節目「最後的晚餐」The last dinner。邀請名人談一個假設狀況──如果這是你最後一頓晚餐,你想在哪兒、與誰共進?晚餐的內容、什麼型式?甚至絕對不想邀請的人…種種有趣題目,環繞在如何享受最後一次美食。
除了反身自問,也讓人聯想,如果問「自己會想怎麼做最後一趟旅行?」、「如果是最後一場電影,想看哪一部片子,在哪裡看...」最後一回耹賞音樂、只能再有一次深談、眼能閱讀手能觸摸的最後一本書...;最後一個問題:「如果這種種『最後』,我有了答案,會不會現在就去做?」

2008/06/04

如果 感官之旅 和 香水 對話

徐四金和黛安艾克曼,兩個人幾乎沒有相似處,除非問「誰是當今最懂氣味的作家?」答案才可能把他們放在一起。

徐四金Patrick Suskind,德國慕尼黑大學歷史系畢業,卻以寫作劇本為業。讓他聲名鵲起的驚人之作《香水》小說Perfume: A Story Of Murderer,用氣味薰迷了42個國家、1500萬冊的讀者。

《香水》的主角葛奴乙,生下來身上就沒有味道,似乎連帶沒有「人性氣息」。他的父母、及日後收留葛奴乙的人,都沒有善終。這個怪人嗅覺異常敏銳,聞得出各種香臭異味最細微的組合,他徒手調配出一份高貴香水,因而從皮革染廠的學徒轉進香料店。但自從被一名少女身上的幽香吸引,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永久保存那種香味,連續謀殺了二十多名少女…。

黛安艾克曼Diane Ackerman獲得康乃爾大學文學博士後,30年寫作不輟。除了童書、詩作,她寫得最多的都是非小說類,主題包括愛、花園、戰爭…。艾克曼對嗅覺的廣泛搜集,則收藏在《感官之旅》A Natural History of the Senses 中。

這一部關於感官知覺的經典,出現於天文地理資訊一網打盡的網路萌發初期,但至今仍難被取代。不僅因為艾克曼用自己的經歷見聞,鋪陳聲色嗅味膚觸等感知,更大一部分,要歸功艾克曼詩般的語言風格,《感官》的魅力,也從五官五味的智性嚴謹描述,擴充渲染,傳達給讀者高度官能享受。

像我這樣寫過《愛戀芳香》的作者,對花卉植物萃取精華的源流發展,尚有些許認知,讀到葛奴乙憑著嗅覺,抓出各種香料原材、黃金一樣貴重的香精油,隨機配出高雅悅人的香水、香粉、乳液、香皂、薰香劑…一款款芳香獨具、甚為個人量身訂做的新穎香味,泉湧而出,驚嘆之餘,更加好奇,色想形味身識,當初徐四金何以選擇最難由文字具體表現的氣味,做為小說主幹?葛奴乙製造出香氣世界,是因徐四金原本真是一位香氛「達人」?

可惜徐四金鮮少公開交際受訪,否則以艾克曼的研究精神,即便只化為幾頁或幾行文字的內容,她也四處旅行訪查──同時滿足自己感官的探奇──艾克曼可能會為<嗅覺>的精彩篇章,如「沉默無語的知覺」「成桶的光線」「氣昧的偽裝」,再為徐四金加上一篇「愛煞《香水》的芳蹤」?

他們或許會談到,《香水》的一開場,18世紀的巴黎城市充斥難以消化的惡氣、談到人為製造和大自然混和的各種味道、談到葛奴乙被捕受審,因調配出「激發人性湧現大愛慈善悔懺」的氣味,而當場獲釋──或許,艾克曼會拿出科學證據,質疑這種氣息存在的可能性。

也許,艾克曼根本就從角色塑造挑戰徐四金:「葛奴乙走入市集人群,沒有人對他留下印象,只因他身上沒有氣味。但是,徐四金先生,即使我們喪失嗅覺,仍舊能辨識形貌、動作,對體溫、重量有所感受。這些感知,存在於我們的記憶中,甚至比其他認知還要持久… 」

徐四金的回答,或許會很簡單:「艾克曼女士,不知道『想像』的對應位置,在感官地圖中,座標為何?」

2008/05/22

Two moons

氣氛詭異,因為月亮?
許多人來時,像滿懷難以道明的心事。

在這曠遠的海灘,今晚,應該看得到兩個月亮,根據一項網路傳言;
不,應該看得到月蝕,根據新聞報導。

我們看到了,那一顆懸在兩棟建築之間,又大又近的月亮。
但它是真的?真是月亮?
「不,是街燈」「是燈!」

那「街燈」用眼睛幾乎看得出來的速度,隱隱向右移動。
我緊隨著移動自己,去留住它在相機視窗中的完美位置,靠著月亮與高樓之間的相對距離,繼續定位…

如果每當外在變化,,能這麼簡單地對照,以及移動自己,一切不就安然無事了?

不經意間,月亮已移入高空,像平時的滿月。
一塊暈黃的銀盤,因反射別人的光亮,而營造出自己的浪漫。

風的冷度,漸能穿透夾衫。
美好長日照的夏天,已是尾聲。

我們起造了另一件事由,以便離開海灘、離開月亮,像快步奔赴另一椿心事…

2008/05/21

兩個自己 兩個人生

作家總有機會寫到自己。在虛擬的小說或如實的傳記裡,作家談人我關係、事件經歷、遠大志向、思維想像…每一位作家自身的故事,不多不少,就像每一個人的人生一樣獨特。

史蒂芬金Stephen King,這個名字等於「驚悚」的暢銷多產作家,五十多歲出了場差點要他命的車禍,康復階段重新拾筆,第一次寫出向來害羞的自己。

藏身在「一部關於寫作手藝的回憶錄」裡,《史蒂芬金談寫作》先用三分之一篇幅談自己的「履歷」。例如小時候各種臨到身上的災難:年輕保母餵了他七顆煎蛋、緊接著被鎖在黑黑的衣櫥裡;耳朵感染發炎,醫生拿著大針管哄他刺穿耳膜,劇痛尖叫;中學時代編寫幻想小說,卻被他寫成「鼠幫」的老師發現,給他留校查看等羞辱懲戒….

回溯幼時慘狀,筆法不亞於黑色幽默小說,他並沒有暗示,自己與寫作的關係,是否因年少受的罪,才讓他發展成了恐怖小說高手。對寫作也躍躍一試的讀者來說,更讀到了他多部知名小說如何塑型成形,看到如何才叫老天恩賞才份、自己也萬般投入的作家生涯。

但對史蒂芬金這樣甚少自我曝光的作家來說,把過往攤開在公眾面前,或許才是他自覺最恐怖的寫作經驗。全因一場重大災變--車禍,天災,疫情,巨大挫傷...--改變了規律生活,重塑固定思路行為。通過寫作,史蒂芬金安然走入人生新局,並且認可:「在那之後,一切只會漸入佳境」。

自傳回憶錄領進作者的私密花園,滿足讀者天生好奇,然而在創作小說中,花影搖曵地露現作家的切片芳蹤,有時反更令人著迷、震撼。

西方小說大家珍奧斯汀Jane Austin終身未婚,卻再再描寫俊逸的男主角,中意外表不見得出眾,卻有才藝、有頭腦的女主角。《理性與感性》中,我們不知道那位沈穩持重的大姊艾莉諾,或情感澎湃奔放的妹妹瑪莉安,有更多奧斯汀自己的影子。

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代表作《戴洛維夫人》Mrs. Dalloway,用意識流筆法寫戴洛維夫人花了老大精神,整天準備酬酢晚宴,等到坐在嬌客旁邊,心神卻又飄飛不知所終。吳爾芙把自己真實人生數度萌生的自殺念頭,放在塑造的戴洛維夫人身上,並試圖藉戴洛維夫人想通、超脫了厭世的念頭,回過來洗滌自我的消極意念。遺憾的是,故事中那個較理想的結局,終究沒有改造吳爾芙自我人生,憂鬱病症驅趕她再次步入河中,自殺以終。

以想像的故事寄情自己的人生,把別人的人生放入自己的故事,作家藉由書寫一個個故事塑造新人生,也在如同扮演神的寫作過程中,療理自己、發抒自我。

不知何以,我就是曉得,那位了不起卻短命的作家費滋傑羅Scott Fitzgerald在《大亨小傳》中的一段敍述,其實是費滋傑羅自己真實人生的一個片段──那麼適合每個人生過客,在故事內或故事外,深刻自省:

「我們這排燈火輝煌的窗戶高高在這城市之上,從下面暮色蒼茫的街道望上來,不知道蘊藏著何等人生的秘密,而我腦海中也見到這麼一位過客,偶經此地,抬頭望望,不明究裡。我自己似乎又在裡邊又在外邊,面對這幕變化不盡的人生悲喜劇,既沈醉又憎厭。」

2008/05/06

讀書會10問 ---- 從一書一溫哥華 說起

「一書一溫哥華」One book one Vancouver年度書選,今年由詼諧感人的《摩西拉賓斯基的五本書》The five books of Moses Lapinsky雀屏中選。

《摩》講歷史學者拉賓斯基和職業拳擊手的父親、以及俄裔猶太移民家族的故事。作者Karen X. Tulchinsky為影視編劇好手,領獎演說時她為觀眾朗讀作品,聲音表情十足,更強化這部小說的聰穎幽默,難怪她和溫哥華市圖共擬的閱讀活動,全不落俗套。

今夏五月到九月間,陸續推出相關活動,包括「多元文化關係」討論會、放映「Christie Pitts暴亂」紀錄片──75年前多倫多Christie Pitts公園一場足球賽中,有人展示納粹旗,引發猶太與非猶太人之間的衝突暴動--Tulchinsky也將主持一場小型歷史小說寫作坊,指導寫作新手上路。還有一場在圖書館廣場的拳擊展示,溫哥華的拳擊運動員將精銳盡出。 One book one Vancovuer 詳情請見 http://www.vpl.ca/obov/index.html

「一書一溫哥華」簡冊中,提示參與討論《摩》的10個問題,尤其令我心有戚戚。(我的偏見,這10個問題多半也是由最懂這本書的Tulchinsky提出的。)這些問題足當讀書會「標準範本」,尤其新成員較多時,套用在任何一本書上,都能適用──

1,閱讀本書,關於生命和人,你學到什麼?本書傳達的訊息是什麼?

2,你最認同書中哪個角色?為什麼?

3,哪一個角色發展得最透徹?那位角色到故事最終有無改變?命運或巧合怎麼影響他的際遇?

4,書中各個角色做了什麼道德/倫理上的選擇?你怎麼想他們的選擇?設身處地,相同情境你會怎麼做?

5,多元文化是加拿大官方政策,然而許多移民仍認為他們喪失了文化本色。《摩》書中諸般人物如何協調自己的文化及社會環境?如果本書是以不同場景探討不同族裔,講的故事是否仍然相同?

6,在女性是社會中附屬角色的年代,本書的女性是否強大得有些不可思議?你覺得《摩》恰如其分地反應了當時的性別角色嗎?

7,作者曾說:「我不懂拳擊,但(寫作過程中)不論我怎麼給男主角安排別的生涯角色,他終歸要做名拳擊手。」某種程度你覺得作者組成這個故事有些勉強嗎?你喜歡作者的寫作風格和本書的結構嗎?

8,書中包括1942年加拿大參與二戰,突擊德軍占領法地Dieppe,結果慘敗等幾場知名戰役。對照今日,頗具爭議地因為美國在伊拉克的角色,加拿大也在阿富汗駐軍,你覺得本書提出了重要的關連議題嗎?

9,作者的時間轉換處理得好嗎?哪些1930和40年代的生活情節在您眼前躍動?

10,這本書如改編成電影,哪些敘述會改變?你會為書中人物如何選角配對?

不過,這類探討旨義、角色、時代背景、人我互換、時空對照、寫作風格…的問題提示,儘管典型,然若每一次讀書會都照本宣科,大概會像冰糖蹄膀連吃幾天一樣發膩。

讀書會「讀到什麼」的分享,關鍵更在於「和什麼人共讀」。越多成員贊同所選的書籍,組成份子讀過書的質與量越是相近,相對容易溝通;只不過,讓相同羽色的鳥飛在一起,往往像找齊七龍珠一樣不易。

「善待問者如撞鐘,扣之以大者則大鳴,扣之以小者則小鳴」,找到彼此的「善待問者」,提出好問題來相互激盪、思索、回應,心得與理解得以更上層樓,正是「共讀」較「獨讀」更勝一籌之處。

2008/04/23

在加讀書的一日

今天讀書,理由十足。因為四月23日是世界書香日(The World book and Copyright Day)。很多地區的愛書人有活動,就像櫻花季賞櫻、教師節要祭孔一樣──一樣的,也包括欣賞感佩及樣板儀式的部分。

讀書最舒服享受,在家而外,不做第二處想,只因安適。為讀書辦些慶典活動?像生日例行吃塊蛋糕;或吃豬腳麵線。讀書的意義,對有些人來說,的確也是這樣趨吉或避凶的實用功能。倒也沒有不好,只要不是規定「老師說要用功」,讓閱讀成了穿制服。

「世界讀書日」源於紀念西班牙作家塞萬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。這位滿腹機智妙語的作家,不論如何反諷小說是多麼傷風敗俗、蠱惑人心,他大概不致反對我用重讀他代表作《唐吉訶德》的方式,向他敬禮。

只是,如果唐吉訶德現身當代,如果他仍不改昔日性情,堅持當一名「為女士服務,萬死不辭」的騎士,他大概會脫帽彎腰謙讓,允許我優先閱讀另一位女性作家安妮普露的《斷背山》和《真情快遞》。

為什麼此時讀安妮普露Annie Proulx?因為將「斷背山」故事改拍成電影的華裔名導李安,這幾天來溫哥華作客。敍一敍有朋自遠方來彼此熟悉的話題,似乎是文明世界的款友之道;何況,《斷背山》電影拍攝的地點,選擇了我們的芳鄰亞伯達省,而《真情快遞》的場景,在加拿大極東的紐芬蘭,人不親土親。

普露自己也曾住過紐芬蘭,締結美國作家的加拿大情緣。這段異地暫居,寫出冰雪苦地,人生與環境俱屬困境,又一段不善表達、溫吞、卻能慢慢溶冰的感情。

《真情快遞》The shipping news 書名直譯為「航運新聞」,普露塑造奎爾這個男主角,是紐約城郊報社缺人手時才會臨時聘用的記者,毫不起眼。他搬到紐芬蘭後,順理成章謀了一份地方報的差事。不過普露拿著三流記者奎爾的手寫報導,卻篇篇都是一流的漂亮採訪稿。

這可能與普露專事創作之前,長期擔任新聞人有關,專業訓練加上一枝好筆,寫三流新聞稿的障礙,比寫好新聞稿還大。對照另一位加籍作家愛持伍Margret Atwood,恰正相反。

愛特伍榮獲布克獎的《盲眼刺客》,全書穿插新聞片段去轉場、分章,但文學造詣高超的作家,寫出來的新聞稿,卻多半像敍事文或短筆記,少了道地新聞氣味──與她在行的科幻文學相較,描述真實,竟比擬想虛幻還要困難。

除了《盲眼刺客》曾在布克獎綻放異彩,還有Michael Ondaatje的《英倫情人》在前、楊馬泰爾的Life of Pi在後,三位自「加」人獲得這項國際大賞肯定。然而,同樣加國製造、於國際文壇掙得席位,我更想一讀馬維絲嘉侖Mavis Gallant,這位離「加」出走,加拿大差一點丟失的女兒。

嘉侖離婚後長居巴黎,離開家鄉四十載,長期勤讀英法德義四種刊物,是最常發表作品於「紐約客」雜誌的加籍作家。評者說她幾乎是加拿大最會說故事的短篇小說家,更重要的是,她說,「如果你不喜歡一個故事,就換個故事讀」,因為,這個世界上的故事,太多了。

書寫的故事太多,人生的故事太多。還有比這更好的理由在世界閱讀?

2008/04/09

讀詩季節的線性聯想

四月,美加兩地都是詩歌月(National Poetry Month ),相對於農曆五月五端陽紀念屈原,華人慶祝詩人節,雖晚一步,尚在春季。

西方的詩歌節源起,可以追溯到16世紀古羅馬詩人維吉爾Publius Vergilius Maro。維吉爾的《牧歌集》、《農事詩》、史詩Aeneid等三部代表傑作,如果類比中文詩作,最容易讓人聯想《詩經》風雅頌。

近幾年賈福相教授勤耕《詩經》,把詩經<國風>160篇,譯成白話及英譯,加西藝文圈因賈福相的奔走相告,普遍周知。為古《詩經》做白話譯本,漢朝已經開始,近兩千年來,白話注本多不可數。而英譯版本,出自英美等漢學研究學者,也不在少數。

若論有通譯中英詩文的本領、白話新詩創作豐富、解析中外詩作、詩論詩評別有見地,中文現代詩全能的詩壇祭酒,當推余光中教授。

詩以言志,余光中的寫詩歷程,不論被議為「回歸」「多妻主義」或「浪子回頭」,他的<鄉愁四韻>等作,其實超越政治正確,播下賞鑒鄉愁文學美感的種子。

悵往的鄉愁詩意,不僅見諸各國流亡背鄉的作家作品,廣義的鄉愁,往往也顯露於各類型創作,透出歸屬感難以落實的疏離。於是在最接近的距離、最喧鬧的人群,心之所繫,卻遙不可及。

<鄉愁>等詩作,在「一灣淺淺的海峽」的這頭與那頭,發生巨大影響,也由於<鄉愁四韻>系列曾被譜曲成民歌,傳唱更廣。

詩歌本來就詩文與聲韻並重,不論歌吟或朗誦。惠特曼的詩最適合朗讀,不只因為詩作的風格音律,更是那朗朗的詩韻,打開胸襟!

手邊這冊惠特曼的《草葉集》,是中學時代擁有的第一冊詩集。數十年來行旅遷移,經歷窮山大水、城鄉市集,偶而翻閱數行,常能激發新的力氣。

惠特曼的著名長詩<大路之歌>,詩人吟詠的是情愛、是家園、是大地萬物,或者可能就是熱愛生命的本身--

我把我的手給你!
我給你我的愛,那比財富還寶貴。
在牧師和律法前,我把自己許給你,
你是否許我你自己?你是否願意伴我同行?
我們能否終身相守不渝?


「詩可以興,可以觀,可以群,可以怨」,詩的文學普世價值,就是這般跨越古今中西。

2008/03/26

「笨蛋」解讀政治學

我終於讀完馬基維里(Machiavelli)。不是想研究他的「君王論」;不是遙相呼應台美兩場總統選舉、政治人物上台下台的時態。只因它是一本漫畫。 出版者苦心孤詣,為各種複雜學問,出過簡易入門,希望啟蒙我這樣朽不可雕的讀者。這類書籍力圖深入淺出,用大白話或許多圖畫,為基礎知識開一扇另類的門。可惜,它們大多沒有成功教育不才在下我。

例如,像我這種對網路有熱情、缺條筋的讀者,打開「笨蛋」Dummy系列,對照電腦螢幕圖片,照表操作,卻永遠在翻完第一章之前,就關機或當機了。

像我這樣對理財有深情(誰不?)的讀者,「教室裡沒教過你如何賺大錢」之類的文字,只感覺缺乏真情有義,老不來電,最後只好歸結為有緣無份。

對我這種招牌掉下來能砸到三個、有慘痛創業經驗的經營者來說,閱讀那些讓MBA課程相形失色、新穎簡單如「一塊蛋糕」的管理、激勵、成功學,越發欽佩多數作者有先見之明,選擇旁觀者清,以身示範實務與理論之間有多大距離。

擁抱大自然的人當中,像我這樣食古不化,堅持只靠腳踏實地的學習者,各式動物植物昆蟲鳥類的手冊、圖鑑、百科…儘管圖文並茂、分類精細,我仍推諉那是一種缺乏血肉、不夠「自然」的人為知識。自然而然無法按翅下或頸間羽色的差異,或者葉片的形狀顏色,去區分它是哪一種雀、哪一種莓;還要搶白論辯,說自己信崇的是天人合一、物我相忘的大道哲學。

說到命運那偉大的能量,我這對萬能造物主有盲目崇拜、但欠缺「識貨」能力的迷途羔羊,大凡占星術、生命指數、來世今生、超感能力、人類撰寫的聖典…都解釋了生命的過去或未來,我只能遵循孔老夫子的「不知生焉知死」,對諸種人類生命現象的偉大著作,一視同仁,全部努力接收,統統消化不良。

至於馬基維里,我是如此能夠體察「政治」無所不在,政治是名詞、動詞、形容詞;政治是逗點、句號、問號,當然是巨大的驚嘆號!在束諸高閣、積灰蒙塵的書架後排,找出這一冊談政治領導的高論,幸運的是,它是給初學者的「思潮與大師經典漫畫」版本(立緒出版)。

著作者Patrick Curry用我的程度都能理解的文字,呈現馬基維里的代表思想──談威權統御的「君王論」和公民責任的「李維史論」:「被人民畏懼比受人民愛戴安全得多」、「被眾人怨恨與瞧不起,幾乎是大多羅馬皇帝權勢滅亡的原因」…

我像風度翩翩的政治人物,懷著謙卑尊敬的心,深深感激這些為笨蛋解讀的高深政治學…等一下,內行看門道,外行看熱鬧,難道諸多曾經滄海的政客也和我一樣,選擇性閱讀,從這些入門書斷章取義,只學到皮毛?

2008/03/19

所羅門王的智慧

如果票選一本八歲到八十歲,最適合親子、手足共讀的書單,二十多年來,我都會忠誠如狼犬,把票投給勞倫茲(Konrad Lorenz)所著《所羅門王的指環》。

傳說中,所羅門王能與鳥獸蟲魚交談,動物行為學家家勞倫茲也有和動物交談的本領,但他可能比所羅門王幽默,每次重讀《所羅門王的指環》,勞倫茲像家人般細數貓狗蟲魚鳥獸,總讓我開懷大笑以終。

從家族史來看,勞倫茲會研究動物,因為他有一位也熱愛動物的父親;從生命機緣來看,一群孵化的雁鵝把勞倫茲當母親,尤其是一隻名叫瑪蒂娜的雁鵝,哭著找他叫他媽媽的瞬間,註定了勞倫茲一生和雁鴨結緣。

瑪蒂娜還是幼雛時,和小嬰兒一樣,夜半睡醒,就發聲呼喚:「我在這裡,你在哪裡?」勞倫茲把養瑪蒂娜的搖籃放在臥房床邊,每隔一小時就伸手進去拍枕安慰,後來乾脆讓瑪蒂娜睡在身邊….和天下母親的夜半育嬰,簡直如出一轍。

從雁鵝到雁鴨科、及至其他飛禽走獸,勞倫茲對動物的情感、動物行為的深刻理解,為他贏得諾貝爾生物醫學獎。但天地之間最好的回報,是他仰頭對天發出嘯聲,他的烏鴉和野雁朋友會凌空而降,安然落在他肩頭,足令人類動物驚奇!

比起人類,勞倫茲似乎更熟悉動物朋友,描繪動物和人一樣的性情,諸如小人得志、小別勝新婚,外遇關係、保衛家園... 幾乎把動物「人化」。但勞倫茲認為:「我並沒有錯把人的特性加在動物身上,正相反…是我們人的身上還存留很多很多動物性!」

雖然書裡勞倫茲也氣呼呼指出其他作者謬誤描述動物行為,但更多時候,是趣味橫生敍述他的獨到觀察,從而把我們對動物的刻板印象,改了過來:譬如小鹿斑比並不溫馴、鴿子不和平,尤其重新審視凶狠的狼--打鬥的兩隻狼,認輸的一方,會把最脆弱的頸喉露在對手面前,表示伏首稱臣,但勝利的狼出於本能的自我約束,從不咬下--比起弱肉強食的人類社會,更見高尚情操。

勞倫茲也了解養寵物的風潮,所以《所》書中從俗寫了<如何選購動物>實用篇章,說明「老天爺為了住在城裡的、可憐的動物愛好者」造了什麼適合豢養的寵物。

就算打定主意不養寵物,也可以拿勞倫茲的另一本《當人遇見狗》(新版本書名改為《所羅門王的貓狗指環》)望梅止渴。它談狗的個性、習慣、訓練,與人的微妙關係,狗狗望著你的深情眼神、貓咪若即若離的神秘感…和孩子一起認識勞倫茲的貓狗家人,似乎接近了些「蒼生萬物可為朋」。

春天來臨,走向戶外開闊的生物世界之前,延伸閱讀《雁鵝與勞倫茲》,結識結識加拿大雁等友伴吧。不過,如果你覺得自己和棘魚一樣,離開窩巢越遠越不安心,轉身回家……說不定也才發現,自己又和雁鵝和水鼠一樣,受到僵化的「路線制約」,已養成「走老路」的慣性?

2008/03/12

故事真相

李安和兩位女作家感情戲的交會
斷背山主角希思萊傑猝逝,波波漣漪,再度憶起李安最近執導的斷背山和色戒兩部影片,令人難以忘「情」的段落。

兩個故事,篇幅都短,沒有贅言,表象和深層意涵,明說與沒說的情感,有各自想像的空間,也容得下多種演繹。

短篇拍成電影,故事裡加進原著中沒有明寫的材料,李安版和原著若有出入,可以理解。斷臂山改得好,沒挪動原著精神,獲得奧斯卡最佳原著改編,實至名歸。色戒卻讓我脫口而出:「李安真是不懂女人!」

斷背山故事原創作者安妮普露Annie Proulx曾在訪談中提及,寫這短篇故事的漫長過程,最困難的部分屬揣摩男同性戀心理,因而她高度讚美萊傑的表演:「他比我鑽得更深,我頗費周折才達到對恩尼斯的理解,他卻輕而易舉就把握到了。萊傑不僅形似,更神似,深入到人物的內心。」

普露文字向以冷酷簡練、荒殘狂暴見長。李安說這個故事,含斂強抑澎湃,寫、導二人,詮釋愛情故事,一如紐約時報影評,講了「躊躇難言、阻撓橫生、內心深深嘆息的愛情。」

傑克意外過世後,恩尼斯赴傑克父母家,希望能拿一半骨灰安葬,傑克母親讓恩尼斯上樓去傑克的房間看看,表象的描述,從一步步上樓,去到像個少年的臥房,安妮普露的記事風格,一樣樣看過房間的物件:牆上褪色的海報、木架上的BB槍...

「傑克的臥房在陡峭的樓梯頂端,往上爬時有獨特的韻律。他的房間狹小悶熱,午後烈日從西方窗戶攻進,打在靠牆的兒童窄床,沾有墨水的書桌以及木椅,床舖上方有座手工削製的木架,掛了一把B.B.槍。窗外面對的是往南延伸的砂石路,而恩尼司這時倏然想起,這是傑克童年唯一認得的一條路。床邊牆上貼了一張古老的雜誌相片,是某個黑髮電影明星,膚色褪為紫紅。」

傑克意外過世後,恩尼斯探望傑克父母家,傑克母親讓恩尼斯上樓去傑克的房間看看,安妮普露的年鑑記事風格,從一步步爬上窄樓開始舖陳,看到「靠牆的兒童窄床,沾有墨水的書桌以及木椅,床舖上方有座手工削製的木架,掛了一把B.B.槍。窗外面對的是往南延伸的砂石路,而恩尼司這時倏然想起,這是傑克童年唯一認得的一條路。」

擴散的深層,恩尼斯進入他和傑克相戀之前的世界。恩尼斯不知道,他希望取得傑克的骨灰安葬,卻發掘了逝者的前半生。衣櫃打開,傑克用自己的牛仔衣護著恩爾尼斯一件襯衫,那是他倆離開斷背山之前,打鬧間撞到恩尼斯鼻樑,鼻血仍沾在恩尼斯衣襟,傑克偷偷拿了來,一直好好收著….

萊傑所飾恩尼斯,ㄍㄧㄥ的性格特質,溯及童年,父親帶他去看鄉里同性戀人橫死溝渠,恐怖印象深烙一生。恩尼斯沒有和傑克一起生活的打算,也是傑克不滿、二人衝突的核心。橫亙在二人結合路上的是「多年來他們之間不曾說出口的感受——名分,公開,恥辱,罪惡,害怕……」。

恩尼斯屈懦於傳統社群,感情卻比傑克堅守。恩尼斯離婚後,曾和一個餐館女侍短暫交往,最後不了了之。原著中只用一句話「不過也沒什麼結果」,帶過這段插曲。李安片中創造了一個血肉角色,女侍對恩尼斯老瞹眛不明,反應激烈,更對照出恩尼斯從感情到人生、自頭至尾的一貫真相。

色戒李安版增改尤多。張愛玲創造的漢奸主角「老易」,瘦削矮小紳士派,微笑「有點悲哀」;而李安塑造的易默成,權勢、冷血、壓抑、暴虐、多疑…統統升級。王佳芝擄獲一個大漢奸的心,關鍵不在電影裡赤裸裸的床上功夫,而是另加一幕戲──在日式餐廳廂房內,王佳芝為易先生唱小曲「天涯歌女」:「小妹妹似線郎似針,穿在一起不離分」,易默成終於撤下不信任心防,動了真情。接著安排送鑽戒。

張版寫易王二人第一次在一起時,老易就提過要送王佳芝戒指「做紀念」。這顆造成行刺功敗垂成的鑽戒,也是李安揣摩女人情愛心理的敗筆。

張愛玲筆下,老易即使明白,王佳芝青春美色送上門不無原由,對自己中年「奇遇」猶自喜自憐,只不過送鑽戒,和送東西給其他歡場女人一樣,「對女人,禮也是非送不可的,不過送早了就像是看不起她。」
沒談過一次戀愛的王佳芝,對易先生出手闊綽,煞時暈眩在「鑽石表心意」的象徵意義,「這個人是真愛我的,她突然想,心下轟然一聲,若有所失」,出聲「快走!」要愛人逃命、要保全愛情,因而讓一幫熱血青年被捕喪命。

李安版卻把這一幕關鍵轉折,推遲到第二度回珠寶店,或許是為布署行刺行動的合理性,卻全盤皆墨。一直在「做戲」的女人,一時動情只在愕然成真的當下,既已見過粉鑽大禮,驚喜已過、心裡有數,怎會此刻才突生不計後果的衝動?

李安曾「想問一問張愛玲自己到底有沒有忠於原著?」這如同去追問假戲或真情,也像追究格於時代的愛情。人間有情波瀾起伏,答案終究無解。

兩個故事的收尾,留下開闊空間:「喧笑聲中,他(易)悄然走了出去。」「他(恩尼斯)所知的真相和試著相信的故事之間,有一塊空白,只不過事已至此,無力補綴,只好默默承受一切。」故事創造者讓生者存活,我等何需吹皺一池春水。

2008/03/04

譯者萬歲!

翻譯這回事,像Montreal中譯成蒙特婁、特特利爾或滿地可一樣,版本莫衷一是,但讀者多半只能伏首歸順、照單全收。

俄國名著《戰爭與和平》今年初有三個新的英文譯本問世(或說兩個半,其中一版為重譯),評者說哪一個版本最好、或仍是原來的版本最通行,諸種意見並陳,實踐了民主精神;但凡出版發行者多半會進一步同意,只要有爭議或討論,都能促進閱讀率。

我正在讀兩版《包法利夫人》,一是遠景出版,鍾斯譯,一是京華出版的簡體字版,范文正譯。我原以為,這兩冊是文譯或簡縮意譯的典型,待讀畢全譯本去比對後者簡譯本,才嚇一大跳,後者並非精譯,而是粗糙的改寫!

隨手舉例:主角愛瑪出嫁後,鼓動丈夫包法利搬離鄉居,去到離城市較近的鎮上,這是她第四次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過夜,鍾斯如此忠實翻譯:「她不相信在不同的地方,事物會老是一種樣子,活過的一部分若是壞,餘下不曾消耗的當然是要好多了。」──「餘下不曾消耗」一頭霧水的讀者如我,反覆猜測什麼是福樓拜「當然要好多了」的原意。

范文正的譯本看似直白得多:「她希望,在換了一個新的環境之後,以往種種的不快都會烟消雲散,等待她的,將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明天。」──這樣的文字內容是打哪兒來的?它更像早年譯界並不少見的「改寫」,拿著名作既有的譯本,自編自改。改寫成俗套文字是最恐怖的罪,若福樓拜地下有知,可能懊惱當初何必字斟句酌,將《包》1800頁初稿,吹毛求疵刪成500頁?

數十年前提供中小學生閱讀的文學名著、全套經典,都屬此類改寫,拿著名作的情節,寫出可能與文學無太太關聯的故事...樂觀思考,只能慰以目標讀者還不到欣賞文學的年歲,或說,那些罐頭文句所以存在,其實是另一種時代氣氛,與獨裁意圖同聲同氣。

鍾斯譯的另一本法文名作《紅字》,也有多個譯本:
鍾文:「她的獄門打開了,她走進太陽光裏來了;那太陽光原是普照一切的,但對於她那有病的不健全的心,好像它除了要照亮她胸口上的那個猩紅字母之外再沒有其他目的。」
我手邊但未麗的譯本,顯然沒有那麼壞:「牢門打開了,她邁步走進陽光。對於她這顆危弱病態的心來說,普照眾生的陽光,似乎只是為了暴露她胸前的紅字,才顯得如此明亮。」

但細查一下,從小婦人到少年維特的煩惱,從包法利夫人到金銀鳥,英法德文的龐然巨著,譯者都能在同一年每個月譯出(大步出版),不知屬何方神聖?

譯界早年良窳差大,花十年功細磨出經典巨著,反受挑戰有著名二例:一是楊絳七0年代譯出西班牙語版《堂吉訶德》,語文優美通暢,註解精詳,是最通行的版本,18年後,董燕生的新版全譯本,指出楊絳的諸多誤譯。

另有九0年代蕭乾、金隄二位同時譯出喬伊斯艱澀的《尤利西斯》,為誰譯得好,誰譯在前,掀過譯評論戰。光是讀這類「重點譯書」的比較文章,多如牛毛,拼圖起來,就宛如一部情節曲折的小說。

不多年前幼獅文藝策畫「文學翻譯」專題,邀請余光中和台大名譽教授齊邦媛對談,二位大家就「信達雅」及信達雅之外,全方位涉論。
力求精準翻譯,華文書界有王道還等人設立的「翻譯工作坊」http://sts.nthu.edu.tw/transws/index.php,提出譯評、吐嘈壞譯文、肯定好翻譯,對提升翻譯品質,不無監督責成之功。

同樣處理文字,翻譯這一行,卻非作者可堪比擬。單單母語極佳,就如僅外語造詣高深,仍難在兩種語碼間出入自如。

寫《走過婚姻》的施寄青,二十年前離婚初期,曾翻譯鬻文為生,採用意譯多於逐字翻譯的譯法,譯作有《紫色姊妹花》等,讀來順暢,但文筆不可細究原著。

作家張讓譯過加拿大知名作家Alice Munro的短篇小說集《感情遊戲》,成績不俗,但不如她自己的創作斐然,主要不在最常見的西式句型難以消弭,還有成型作家得壓低自己風格,去完成另位創作者的特殊文氣。
擔任譯者是否誠懇,字裡行間也能吐露。不久前有位發生抄襲風波的作家,當紅時期自己請命翻譯《心靈雞湯》、《小王子》(自英文版轉譯),出版社是否敢邀請翻譯其他作品?只能問處理譯稿的編輯。

為翻譯而衣帶漸寬終不悔,胡因夢可稱明顯一例。胡在華文世界,屬引介「新時代」思潮先驅,她譯介超心理學《榮寵與勇氣》時,形成精神壓力的一根根稻草,最後轉交另位譯者協助完成。胡因夢復元後,校訂最後譯稿。在她住處,看到桌上攤著校稿,紅筆處處,不見輕鬆。

不同於翻譯和編校,譯者和作家之間,另有一種共生關係。國際知名作家不乏固定譯者,例如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罕帕慕克,近期作品固定由Maureen Freely從土耳其原文翻成英文,作為通往世界其他語本的轉樞。*

村上春樹諸多作品,20年來向由賴明珠中譯,近期簡體中文《挪威的森林》林少華譯得實在流暢(除三五處譯成土話不敢苟同),然若讀慣了賴的彆扭日式語句,認為留些東洋餘韻更正宗「村上」的讀者,恐怕不少。

哈金曾經形容,使用兩種語言創作無異自殺,對那些曾經寫作的譯者,轉而從事翻譯,把自己隱藏在書後、是不是有如服刑,在那一本書中終身監禁?

見過最荒唐的翻譯事例,是孟祥森譯完世界名著《湖濱散記》Walden(遠景版)後,列下五條譯後感,一面罵之前最通行的譯本譯者差勁,一面理直氣壯借用那位「不負責任」譯者現成的蟲魚鳥獸譯名。

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,五項「譯者註言」中的兩大項,譯者在教訓作者梭羅Thoreau舞文弄墨:「此書某些雕琢的句子,往往令人為之氣結」;「作者們,請你們不要自我陶醉的玩弄句子,沒有幾個人會欣賞的」。其後雖也申謝「梭羅確實是有『生活智慧』的人」,但譯者自己也玩弄書寫指桑罵槐「否則,免不了讓人以為你們在『寫作的智慧』上缺一竅兩竅的」。

譯者如此狂妄,是因為翻譯境界高超嗎?兩年後,輔大教授孔繁雲的譯本推出(志文版),孔繁雲的信達雅,相對梭羅提倡的質樸內涵,有點文縐縐地雅過了頭,但拿一句梭羅的智慧,看看兩個版本的基本功--孟譯:「我希望世界上能有多少不同的人就有多少」,孔繁雲譯「我願見世界上儘可能有形形色色五花八門的人出現」,相對於孟版的西式句法,至少孔版講的是道地的中文語法。

這一特殊案例,令人費解的部分,不在譯者的井蛙之識,也非孟東籬(孟寫作筆名)的性格直言,或把珍寶當垃圾的個人意見,而是出版社發行人將譯者短路的言詞,大大印在前頁,這種縱容,在台灣出版事業力圖走上正軌的年代、在好譯者不如今日普遍的時期,可能的遺害是,誤導大眾眼界,被譯者大頭病誤導,不辨上士下肆。

嫌外文作品「玩弄文句」?孟版湖濱散記譯後至今四分之一世紀,中外出版資訊流通,版圖擴增,大量積累佳作、創作與與翻譯迅猛發展流通,幸賴譯者「說萬國的語言」,為萬國的子民傳達筆下有神。Harry!

*《紅》中文譯得流暢已極,六百頁只看到一處前後不一,一處角色誤植。

2008/02/26

鳥人熱飲 甜蜜蜜 

To: Birders

鳥兒飛來飛去,我們卻因牠們相聚。

冬日晴陽,下午四點,高緯區猶有天光。瑪麗安一宣布:「下午茶時間!」我們就知道,今年的「加拿大鳥類研究」數鳥行動,進入尾聲前的高潮。

瑪麗安帶頭走向野餐桌,從背來背去一整天的大肩包裡,一只一只變出大保溫瓶、粉紅小保溫瓶、糖罐,和紙巾重重包好的陶瓷杯。

大保溫瓶倒出冒著蒸氣的熱茶,她遞給我一杯:「加奶?」一面扭開小保溫瓶:「牛奶要熱,但別先加在熱茶裡;一混久,就變了味。」不管瑪麗安說什麼,我聽來都有一抹言外的哲理;我發誓不是喝人口軟對她恭維。

茶濃奶香,等不及小小啜一口,燙!路邊積雪未消,冰凍的手指捂著杯,食道通往全身,一下子全暖和起來。瑪麗安為自己舀進她認為比例恰當的,呃,大概半罐子糖。

水果蛋糕、楓糖餅乾、巧克力糖,瓶瓶袋袋杯杯罐罐,擺了滿桌,如此陣仗:「瑪麗安簡直把妳家廚房搬來了!」包括堅持燙茶只能裝在瓷杯裡,瑪麗安為下午茶打理的一切,我們統統痛快享用、絕無異議。

逢到周末不雪不雨,總跟隨「自然歷史協會」的鳥人,四處去做鳥類田野考察。看鳥不比登山,行進速度慢,腳力告訴我,好整以暇和鳥人走進大自然;眼力卻在一旁瞪眼乾著急,怪我賞鳥兩年,還沒看出鳥名堂。

數鳥告一段落,用茶進餐時間,全麥三明治、生菜沙拉、肉乾、起司塊……一一出現又消滅;甜蜜蜜的熱飲下肚,人人臉上的紅暈宣告精力回復。沒聊別的長短話題,鳥事就夠讓一群鳥痴興奮酣暢。

自從學來熱蘋果茶配方,偶爾我也獻上這道友誼增溫劑:鮮榨有機蘋果汁加熱,滾燙熱紅茶,模仿瑪麗安分開封在保溫瓶裏;喝時才對沖,果郁茶香,香味立刻竄進冷空氣。為了這群有甜就有生氣的鳥友,我加進更多蜂蜜,拿肉桂棒攪勻。應是托蘋果茶的福氣?鳥友從沒嫌過我五穀不分,能分辨出的鳥種數量,只追得上不勤的四體。

回到瑪麗安家,開始加總今天記錄的數鳥數量,餐桌再次端上熱茶,茶壺穿著保暖的棉套。

擡頭望向往傑瑞科海灘開展的後院,「咦,那是蜂鳥餵食器嗎?」瑪麗安的老伴強恩點頭:「今天蜂鳥還沒來。」他們天天看到一個蜂鳥家庭,應該是已經在附近築巢。

從清晨天沒亮出發,總共數到一千六百多隻鳥呢;「老天」!瑪麗安忙著爐上,頭也沒回:「別驚訝,數過三千多隻。」

不,是那小小的蜂鳥!牠急速拍著棕黃相間的翅膀,一刻不停地把嘴伸進餵鳥器喝糖水。

強恩也靠來窗邊,見一見已漸相熟的新朋友。他笑說,牠們也愛甜,喜歡瑪麗安調的糖水。「那是當然」,我舉起奶茶,向瑪麗安致意。

氣象報告說明天還要下雪。我安排好了,要在暖和的屋裡,沙發賞鳥──喝我熱呼呼的蘋果茶,加一大匙蜂蜜,攤開《北美西岸鳥類圖鑑》佐飲。

三卷「孤獨」


華文出版世界最具影響力的台北國際書展TIBF,上周剛剛閉幕,眾聲喧嘩中的焦點書籍,講的是孤獨。

16屆書展以來,今年首創「台北國際書展大獎」,熱熱鬧鬧頒給蔣勳的《孤獨六講》,六講在蔣勳花甲之年出書,巧合的是,十年前另一本孤獨,同樣由耳順之齡的作者,亦兼具畫家、作家兩種身份,也在大學藝術系所任教的何懷碩,將他思索、品吟人生的文章,選輯六十篇,對人生況味作出《孤獨的滋味》結論。

《孤獨六講》來自數年前聯合文學策畫以「孤獨」為主題的活動,蔣勳受邀演講,訂了六個題目:情慾孤獨、語言孤獨、革命孤獨、思維孤獨、倫理孤獨和暴力孤獨,用以建構他思索美學的本質──孤獨。


《孤獨的滋味》則是何懷碩三十年來的專欄文章,重新編整,由立緒出版社同時推出紀念性的三論自選集:人生論、藝術論與畫家論,全集並有另外三冊宏濶深論的《創作的狂狷》、《苦澀的美感》及《大師的心靈》,含蓋何懷碩截至六十歲,人生、思想、心靈活動的全領域。(近年又加上《給未來的藝術家》,給想親近藝術的年輕人經驗、思維傳承)

出版《孤獨的滋味》之前,立緒還有一冊美裔加籍哲學系教授Philip Koch的《孤獨》,從中西史哲文學,探討了孤獨的本質、樣態,孤獨和非孤獨──孤獨不是寂寞、不是隔絕、更非私密,和疏離也有所不同──多數社會對孤獨有負面印象,以為和孤僻孤單畫上等號,Philip並從歷代作品中,找出肯定孤獨的普世價值──人因孤獨得到自由、回歸自我,更契入自然,在孤獨中找到反省的態度,因而更具有創造性。

蔣勳講孤獨,滲透了講道播學的感性音調;何懷碩的孤獨,像一位邏輯嚴謹、理性透析的深思者。而Philip的孤獨,有如文史哲世界的情報探針,廣度搜集著作論述,和優秀編輯一樣,自成系統地爬梳分類,讓讀者一窺孤獨堂奧。

《孤獨》廣面引申佩脫拉克、卡夫卡、老莊、列子…..東西思想家文學家的思維論著,最常提及梭羅。梭羅居住華騰湖畔的筆記《湖濱散記》,常被舉為遺世獨立,回歸大自然的代表作,梭羅自己說得清楚,他之所以一人走進山林,是為了「發掘更多自我」,倒非厭世。

儘管獨居,梭羅的訪客應該不少,他散步回來發現各種「名片」:或一束花,或用松枝編成的圓環,或寫在樹葉或木塊上的名字…梭羅還描述三張椅子的陋屋,如何招呼一到二十位客人的場景,可見梭羅既不追求荒涼感、事實上也沒被人遺忘。

相對梭羅用遠離塵世去體驗孤獨,何懷碩與蔣勳更像大隱於市。雖然身居城郊的大肚山和碧潭,卻出入人口高密度的紅塵鬧市,二人體會到的孤獨,有著《孤獨》一書沒有探討的「高處不勝寒」。他們心靈的高遠孤傲,是啟悟前行走遠,難得知己相伴,唯能踽踽獨行的寥落孤寂;也是自我冥思創發,境地再高邈,終究難脫滄海一粟的渺小孤獨。

兩位藝術家在「孤獨」中交遇,但行事、為人、風格大異。蔣勳「講」孤獨,有著不亞於美國總統參選人歐巴馬的演講魅力,向以磁性音質、款款言語、庸容風度,吸引大批粉絲包圍追隨,但蔣勳直言:「我試圖在家族與社會裡扮演一個圓融和睦的角色,在倫理領域與每一個人和睦相處,但為什麼,我仍然感覺到不可改變的孤獨?」

何懷碩七0年代鄉土文學論戰以降,就於公共論壇見出雄辯濤濤本色,站在傳統或創新的歷史制高點,為人文藝術創作的世界觀提出犀利言論──「傳統藝術要現代化,外來藝術要本土化」,體閎思密,批判淋漓盡致,四十年來一以貫之。

同樣道出內心的孤獨高處,蔣勳這麼說:「我的孤獨六講在可懂與不可懂之間,也需無人聆聽,卻陪伴我度過自負的孤獨歲月。」何懷碩則表達了何以自己總是嚴肅悲觀看待人生:「古今中外第一流偉大的文學與藝術恰恰都是感傷的,甚至是悲劇。沒有別的原因,就只因為人生的真相是孤獨與痛苦。」

二人畫境都展現了中西交融,卻有出入方向的不同:蔣勳自西畫出發,近十年來尤其專注畫花,畫風有濃厚的東方底蘊,借小品主題肆放精力熱情。何懷碩中畫為體西畫為用,他融合西方形貌的中國山水,表現的心象意境,氣度恢弘,如詩如樂。

唯有在孤獨中,才能沈思、才能讀書,才能創作。獨自安靜的閱讀,今日卻只能以喧嘩的形式引動側目。面對每一個時代永遠難免的虛矯酬應,附庸時嘈卻以為風雅,低俗卻引為高尚,怎不讓人更深感苦澀孤獨?

羅浮 故宮 世紀之會

歷史也會驚嘆! 

十五世紀歐洲文藝復興,華夏文化時值元朝四大家;十七世紀伏爾泰為法國啟蒙運動掀起高潮,同一時期,乾隆皇帝把中國農工文史國力推向極盛。二十世紀中葉,張大千在台北、畢卡索在巴黎,都走向他們的黃金歲月。

東方和西方,曾在各自的半球,蘊積能量,山河遞嬗。循著地球運轉的軌道,文明發展的痕跡揭開1995年這一頁,歷史也會驚嘆,世界頂尖的兩大博物館,今天在台灣交會。

羅浮宮與故宮,都曾是皇室宮殿,深藏稀世極珍,也都曾歷經烽火洗煉,見證從專制到民主,從戰亂到昇平,從尊貴到眾民的過程。

羅浮宮至今甫逾兩百年,故宮今年歡度七十周年,就在今天,聯合報「環繞時鐘」「環繞地球」慶賀四十四周年社慶。胼手胝足成為全球最大的中文報系,聯合報系此次推動兩大名倌風雲際會,呈現東西方藝術文化交融,把尊榮精致化為普世親民。 (1995/09/16)

2008/02/12

情人的面容

炙愛深情,極度濃烈,書寫描述卻極含蓄隱眛,很難找到其他作品,比《英倫情人》English Patient更適合安放在這種矛盾裡。

Michael Ondaatje 講這個不只有愛情的故事,文句碎片流動,卻組合成驚人的完美圖像。愛情故事中的角色,個個都做了與自己靈魂信念衝撞的事;矛盾,卻真實可信。

導演安東尼明格拉Anthony Minghella 因為太喜愛這個故事,自己動筆編劇,電影版英倫情人用影像說另外一樣愛情形貌:照顧二戰傷患的護士漢娜,與拆地雷的工兵基普,澄淨之愛沉退下去;病人艾莫西和有夫之婦凱薩琳的出軌故事,浮上前來;兩種愛情,另一種舞台方位,未必忠於原著,卻死心塌地忠於愛情。

艾莫西飛機墜落,全身燒得面目模糊,靠嗎啡減輕疼痛,在夢與真實之間擺盪迷走。迷亂,一如他之前得的愛情病徵。這個「對愛和人性太了解」、記憶如百科全書的英國病人,發起愛情病,和俗世男女沒有兩樣,猜疑妒嫉、任性相脅、昏瞶迷茫、失魂落魄…

凡看過英倫情人,很難忽視像問到自己身上的一段對話:
「妳最恨什麼?」(艾莫西問凱薩琳)
「謊言,你呢?」
「擁有權」,他說。「當妳離開,就把我忘了。」


他痛恨女人一旦落入愛情,就蠢蠢欲動想全面占有對方,底層裡是否也開始憎恨他愛的人禁鎖在婚姻制度裡,他無權擁有?

結果是,他忘不了她。結果是,她必然在對丈夫隱瞞軌外戀情中,說了無數個謊。
當她的瞞謊包不住烈火,發了狂的丈夫拉她一起面對背叛的苦果,駕飛機去撞外遇對象。

在愛情裡,英國病人甘心失去所有歸屬。一個在不著邊際測繪大漠地界的人,不惜叛國,提供情報交換能重返洞穴的交通工具,以找回重傷情人的身骸。文字書寫中是艾莫西的玄想,影像中改成了凱薩琳的絕筆,為愛情獻上禱文:「我們逝去,滿載曾擁有的愛…帶著我們曾如洞穴隱藏的恐懼…我們才是真正的國度…走在沒有地圖的大地上」。

艾莫西的餘生,被漢娜「擁有」照顧,這又是命運。漢娜看護過各種嚴重病情的傷兵,生命在她臂彎消失。她愛的人都遭遇不幸,她自認帶著詛咒。脫隊獨自留在改建成醫院的別墅,照顧英國病人,直到基普出現,他能破解生命一瞬消失的惡咒,她把自己放心交給這個錫克門徒。

基普回報漢娜另一種溫柔──自己童年「害怕或無法入睡的時候,奶媽總會察覺他的不適,輕搔他的背,哄他睡去」──在兩人各自離鄉而遇的山鎮,他以同樣的愛,手搔撫過她的背。

影像裡的愛情,為這對祖先遙遠的情侶,創造另一闊幅怦然心動。漢娜生日,基普安排秘密禮物,把她吊升起來,讓她近看教堂絢爛的高頂壁畫。他們沒有想日後不會步入教堂。

因為不在社會制約、眾人期待的軌道上,仍勇敢去愛,才使愛情有另一種神聖?遠離非洲、麥迪遜之橋…哪一個寫入文字、廻腸蕩氣的愛情故事,不是越軌卻不得圓滿?是缺憾讓愛情一再舔偒,卻深深回味?彷彿現實生活中,它們凡有結局的,曾有的情愛總漸淡遠,只剩歸屬權。

艾莫西和凱薩琳是血與血的交換:「有一次她舔我手上傷口的血,就像我品嘗和嚥下她的經血一樣」;漢娜和基普,是童年深邃烙印的慰藉寧靜。愛情的面容,那樣繁複,誰能說,什麼不是愛呢?

2008/02/05

我的名字叫帕慕克 My name is Orhan Pamuk

所有的回憶,都有絲縷,引往現在;所有說故事的人,都在故事裡,放了三兩片自己。

奧罕帕慕克Orhan Pamuk大概是今世最會說故事的人。他說的每一則故事,在在描繪生長之地伊斯坦堡,那些詭譎綿密的故事情節裡,都有他明晰的「第二個人生」。

但帕慕克說,是他依附的伊斯坦堡,造就了今日的他;是他的分身,從愛做夢的「第一個人生」醒來,走進這一個真實世界,關進房間裡,坐在書桌前,退到一個角落,孤獨地寫作,「用秘密的傷口做為起發點」。

1974年至今,他規律地寫去,三十多年從未間斷,其中尤其動人的故事《我的名字叫紅》,寫了六年。故事梗概用幾個字就可表達──找出誰殺了畫師?鍍金畫師因細密畫的神聖傳統而喪生,細密畫*(Miniature Painting)既是《紅》四百多頁故事追緝兇手的線索,也是成就這部不凡作品的關鍵。

帕慕克因《紅》領諾貝爾文學獎的致詞<父親的提箱>,也是動人故事。父子情緣,自小父親了解又不了解這個愛做夢的小兒子:「告訴我,你的小腦袋裡在想什麼?」但他一生都讓帕慕克自由,慈父嚴母,是母親逼迫帕慕克放棄畫家的夢,改學建築。

拿細密畫作為主要維度,未嘗不是帕慕克補償一心想當畫家的少年夢。故事裡帕慕克讓畫師們不停辨證:該自有風格,還是因襲傳統?按前朝內容描繪,還是接受來襲的歐風?是技法,是意象,還是畫作內容,表現了大師風範?因而,帕慕克在<父親的提箱>中揭曉細密畫與文學創作的關係,並不令人意外:「細密畫家經年累月以不變的熱情繪製同一匹馬,每一筆畫都記憶無誤,直到他們閉著眼睛也能現現那美麗馬匹的形象。直實我在談的是寫作專業,以及我自己的生活。」

不只寫作,而是所有的藝術,該延續傳統繼而創新,或者打破成規,締造一種也將被視為傳統的新作?帕慕克恐怕是在寫一個創作者終生縈懷的大問題。

除了畫師,《紅》裡有十餘個角色,帕慕克一律用「我」來發言,連馬、樹、狗、金幣、紅色、死屍…都從各自的角度說自己的故事,有如十多個羅生門。例如紅色開口講話:「顏色的意義在於它出現在我們面前,而我們看到了。我們無法向一個看不見的人解釋紅色。」頗有帕慕克自己的言外之意。

這樣不停地扮演不同的「人物」,帕慕克自己也覺得像一趟發現之旅:「最玄妙的感覺就是,發現那些帶給我狂喜的句子、夢境和扉頁,並非出自我的想像,而是另外一股力量讓我使用。」

然而,要到讀了帕慕克的回憶錄《伊斯坦堡──一座城市的記憶》才會明白,帕慕克如何把自己寫進故事裡:和哥哥強烈的競爭與熱愛,母親對他的特殊情感、兒時有暴虐傾向、自慰、和所愛的女孩在畫室親密和斷了音訊,有外遇的父親、祖父母望族時期留下的客廳「博物館」陳設…每一斷片,和斷片與斷片的連結,揭曉了為什麼《紅》是一個謀殺的故事,為什麼關於細密畫,為什麼故事如此令人著迷--雖然,秘密傷口,必然仍藏在哪兒,沒真正說出來。

帕慕克有如細密畫般細繪的故事裡,更有一層伊斯坦堡「呼愁」色彩──這個夾於東西文明的城市,曾經征服歐洲的帝國中心,如今家道中落、破敗四裂,困窘、渴望、憤怒的質疑、集體傷懷、對無常人世的憂鬱失落,是帕慕克講所有顏色故事時──《我的名字叫紅》,《白色巨塔》、《黑色之書》、《其他諸種顏色》──持恆塗布的色彩基調。

「伊斯坦堡的命運就是我的命運」,如果不是伊斯坦堡,帕慕克說的故事不會這般迷人風情;那麼,是這個城市、或是命運,講出一個名字叫奧罕帕慕克的故事?

^ 細密畫,最早為《古蘭經》的邊飾圖案,原本只為敬神而獻畫,精緻的圖像漸漸也用以裝飾書冊典籍,十六世紀歐風肖像畫風吹至影響,畫冊中央不再只有神祇,人與動物也進入畫頁,民族藝術傳統受到挑戰。

2008/01/29

「秘密」的禮物

溫哥華總圖演講廳入口塞住,再也擠不進聽眾。為了消防安全理由,主持人語氣混著焦慮和興奮,宣布三百人的場地不能再超收。拄拐杖綁頭巾帶相機黃白紅黑膚色的男女老少,湧來聽一場僅四十分鐘的演講,只因作者要揭開五個簡單的秘密,就能讓你我生命快樂。

我像意外也像注定地參與這場盛會,從頭到尾都同意館方說法:「新書發表會這麼人潮洶湧,不曾在溫哥華圖書館見過。」氣象還說,今晚又要開始下雪。

是什麼促動群眾迫不及待尋求生命難題的解答?曾經,《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》Tuesdays with morrie讓生活低落的人提振、壓力緊迫的人寬鬆。稍早,《誰搬走了我的乳酪》Who moved my Cheese、《牧羊少年奇幻之旅》The Alchemist指引正視外界變動、追求天命、實踐夢想,都要及時,別等生命虛度才來惱悔。更早,林清玄的白話禪學「菩提」系列,為華文讀者滌淨心靈,直到忠誠如信徒的群眾失望。

過去這一年,振聾啟聵的鐘鐸是《秘密》The Secret。擁有它、領悟它──專注在你渴望的正向念頭──奇蹟就會發生,你會是自己命運的創造者,導引自我邁向幸福財富的寶庫。

《秘密》旋風,和「幾堂課」「密碼」一樣,引動無數後繼者搭順風車。《生前必知的五個秘密》The five secrets you must discover before you die 作者說,今晚只能透露一個秘密,更多秘密在書中。但他不吝送出禮物。第一個禮物(現場立即更安靜)──「了解你自己」…..第二個禮物:「相信你心底的聲音」…第三個禮物「寧願做了失敗、也別沒做懊悔」;第四個禮物….

似曾相識的人生功課,嵌在簡潔的故事裏,說故事的人用他的方式,流暢再說了一次。坐到走道的聽眾,用屏息滿足回報禮物。

其實我還想知道另一個秘密:那些作者如何知道,他們那樣使用人類的語言,便可以使說出來的話,像明燈,像神諭?

我記起在一段短期內連續看完Mitch Albom的生命啓示三書,第三本《再給我一天》For one more day旨意內容讀來重覆,匆匆翻過,有如讀一封電郵轉寄來的人生智慧短篇,閱後可刪般掉以輕心。
幸而其中有一段主角憶及和母親的對話,讀來仍有些許神諭的魅力──
你是否有過這種經驗?某件事發生的時候,你正想著同一時間發生的另一件事?
我母親:「…現在太陽在這裡下山,卻在世界的另一個地方升起,好像是在澳洲或中國或哪兒。」…
世界這麼大,在某個地方,永遠有一件事在發生。


鄰座的女士,膝頭上攤著才向圖書館借來的書。仔細一看,正是自己才加進優先閱讀書單的短篇小說。我們相視一笑,不消說,「妳也看了前幾天公共電視介紹這位作者的紀錄片?」

在一個陌生人的電視間、在三百多人的場地、在緊挨著的座位隔壁、在流經許多人手的同一本書…,有一件事發生,它可能和你無關,也可能千絲萬縷,和你牽上了關連。

是《秘密》中提示的心想事成,或是「吸引力法則」把相同羽毛的鳥放在一起?臨走前她叮嚀:「書還很多,在圖書館四樓文學區」,輕揮手中的書道別。

每一個生命都獨具特色、無法拷貝,然而,生命動容的某一刻,不管什麼髮色什麼年紀使用什麼溝通方式,我們曾有交集;獲得小小喜悅的秘密,畢竟沒有太大不同。

2008/01/23

歷史小說 中西兩樣情


毋庸置疑,講起瑰麗多情的故事,身上流著奔放血液的拉丁美洲民族,稱得上世界頂尖的說書人。

不需祭出馬奎斯的奇幻、聶魯達的情詩,幾次世界女記者與女作家協會(AMMPE)以文會友的經驗,每每覺得拉美創作人個個隨興吟誦,出口成詩;難怪《來自巴拉圭的情人》The news from Paraguay 能把一個受限於時空、人物、情節…框架的歷史故事,寫得鮮活多汁。

作者莉莉塔克Lily Tuck小時候在秘魯利馬,聽祖母講中南美洲多彩的故事成長。拉美近代史上最慘烈的戰爭——巴拉圭對抗阿根廷、巴西和烏拉圭的三國聯盟戰事,莉莉塔克在《來自巴拉圭的情人》中,不從巴拉圭大獨裁者佛朗哥身上著手,反而從一生守在佛朗哥身邊的情婦,一個愛爾蘭裔的巴黎交際花,艾拉的眼光切入。

讀者跟隨艾拉長途船程顛跛,進入舉目無親的亞松森,一字一句學西班牙語開始,巴拉圭的風俗情味,以及艾拉陸續為佛朗哥生的六個兒子,像瑪黛茶成癮一樣,是她再也脫離不了的生活內容。

佛朗哥爭權奪位、處決手足,向環伺的三國宣戰,五年之間,和平、繁榮、大量土地、三分之二成年男子…盡付戰火。佛朗哥起造帝國的夢想,一直到泥淖拖住他的雙腳、身中矛槍身亡崩塌,是艾拉,也是莉莉塔克,把巴拉圭國家的噩運,百姓蒼生芻狗,一一還原。

《來自巴拉圭的情人》獲得美國最具指標的「國家書卷獎」,莉莉塔克知道自己講活了一個故事,面對只可再現、無法重來的龐大史料,她在後記提醒:「名詞永遠勝過形容詞,而在『歷史小說』這個辭彙裡,千萬要記住這兩個用詞,哪一個是哪一個。」她也在領獎感言替自己辯白,說已盡量忠實呈現歷史。

相對於另一本可能更力圖「忠實呈現歷史」的華文歷史小說,獲得第一屆羅貫中歷史小說獎的《莊子》,書中講了大量寓言、生活文物、風土民俗、掌故、牽動同一時代的人物角色等,如孫子兵法的正宗傳人、另一部歷史小說《孫龐演義》的主角孫臏,「子非魚焉知魚之樂」善辯的惠施,莊周夢蝶、螳螂捕蟬黃雀在後、大鵬鳥和冥靈壽龜、夏蟲不可語冰…

是因為再熟悉不過的歷史人物,少了第一次探險的樂趣?幾度重讀這本《莊子》,卻沒有一次能夠「逍遙」讀完整本。評審詹宏志的決審意見,幽默一說「用它來取代『中國文化基本教材』如何?」它確實像一部多所引用古典、詮釋「歷史」的補充教材,卻少了「小說」的動人要素。

兩本歷史小說講的故事旨趣曲異,唯在大量個人生命故事消失的戰禍上,都有一抺令人讀之驚心的色彩。生靈塗炭,從地球兩端、百代延燒,不曾止息,是彼時、也是今日,人類洲際恆常的史實現況。

在《巴》中,我沒有找到《莊子》層層的寓意啟發,但我享受角色栩栩如生、描繪如臨現場:佛朗哥幾度敗仗,馬困兵疲,糧草用盡,但軍營晚餐時間,他大嚼燒烤野鳥,用白蘭地把食物吞下,還要他的隨身樂團演奏助興「…僥倖逃過一死的樂師雖然肩膀中槍,手臂常常舉不起來,但說也奇怪,他竟然能奇蹟似地緊緊抓住他的木豎琴不放,而且大多數的羊腸弦都毫髮無傷:達答達答達答答答答…」

這是小說的伴奏?還是歷史的踅音?承繼歷史脈絡的說書人,講著大時代故事的中西音調,也隱然應合各自的脈搏;達答達答達答答答答…

2008/01/16

Atonement 書寫與影像裏的真相

可惜Joe Wright說執導 Atonement 之前,沒看過這本04年布克獎呼聲最高的同名小說《贖罪》,否則好幾幕戲、好些角色,他不會那樣處理,或接受編劇那樣的改編(但我不是說他因而與金球導演獎失之交臂)。

演Cecilia的 Keira Knightley,原來受邀飾演Briony的成年,那是對的,因為至少,書中Briony 13歲時寫的第一齣劇本,裡頭的女主角Arabella,多少有自己的投射──她是黑頭髮。不過,如此一來,飾演Briony的金髮小演員Saoirse Ronan,全片最稱職的角色,也只好換角,因為她在最後一部自白小說中,寫去探望姊姊,女房東開房出來,說了一句:「妳們長得真像。」

人物從來就是故事的靈魂。

Keira喜歡Cecilia這個角色,編劇於是把重頭戲改在她身上,最後犧牲了另一位關鍵角色Lola的戲份。

Krira並沒有詮釋好Cecilia這個角色,從頭到尾,她看來都一付急性子壞脾氣的樣子,不知為什麼始終在生氣。Ceci真正又急又氣說話,在書中只有經典的那一幕,就是羅比和她搶拿花瓶,掰斷了花瓶耳朵,掉進池裏,她惱恨弄壞了父祖時代留下來的寶貝花瓶,對羅比衝口而出「你這白痴!」

那只花瓶歷經不同時空場景,經過多少雅士要人之手,羅比不知道,觀眾也不知道,書中花了兩頁去寫它大有來頭。不過那不是Ceci不想假手羅比在噴泉取水的唯一原因。
羅比自告奮勇,因為她手上還拿著剛才向他討的一根煙,他想Ceci用騰空的手拿著花,他幫忙拿大空瓶去裝水。但Ceci在意自己插了半天的花,從花瓶拿出來就破壞她刻意經營「野花的自然原樣」;她想扶著花、讓水流進瓶裏。可惜Ceci對瓶與花的兩樣情,電影裏都無法顯示;當然也沒說清為什麼Ceci要捨屋裏的水繞遠道來取。

在噴泉旁邊,羅比挨罵後,沒來由發笑。書裏只說他手插在背後旁觀Ceci脫衣下水去撿斷成兩段的瓶耳。

羅比並不寶貝花瓶,但很寶貝Ceci手上的菸。因為暑假至今,這是第一次他們好好交集的媒介;不,簡直是他倆自小一起和樂長大,但自從一起去上劍橋學院,突然形成陌路,畢業返家以來,Ceci終於表示舊誼,恢復兩人好感的象徵物。

他是Ceci家清潔女傭的兒子。十多年前父親離棄,Ceci父親原本提供給修理工的房舍,讓他們母子住下。大學裡他成績名列前茅,似乎並不在意對同學承認「我母親受雇於她家」,內心裡,並不能改變青春年少情感波動變化。

他不再用負氣的方式表現「知所進退」,所以維持著距離,但騎士精神才剛出馬就受挫,他可能因困窘而發笑,但不會是演員James McAvoy的笑法,像個太天真的小孩,作弄小把戲得逞。
Briony從育嬰室窗戶看到「雙影噴泉畔」Two figures by the fountain── 也是她日後拾筆寫作,稿子改了又改的小說名稱 ── 誤會肇端。

Briony窺看的距離太遠,無法聽到他們對話,就如羅比被警察押走時,Ceci上前對羅比說了什麼?說「我等你,回到我身邊來」?都是根據Briony對姊姊的了解,日後寫進小說的假想。

電影編劇讓羅比說,「我會回來,無愧的活著」,口吻彷彿悲劇英雄,令人錯諤;書中則是Ceci說出相同的意思:「我一點也不羞於我們之間」,說清了二人兩情相悅,解放了羅比並無侵犯。

書裡Briony這個充滿想像力、在腦裡不停編織戲劇的小少女,看到羅比與Ceci有所「衝突」的兩幕片斷──Ceci脫得只剩內衣,濕淋淋站在羅比面前,以及圖書室裡撞見羅比緊壓著Ceci的身體,同時控制她舉在半空的手,像是難以脫身──小腦袋裡遍搜她讀過的詩、戲劇、小說….,就是無法解釋為什麼羅比像對Ceci產生了挾制的力量。

直到第三次在黑夜中看到一個男人的背影,緊接著草叢裡站起來表姊Lola,Briony詢問誰是那跑走的黑影,追問兩趟,仍沒等到答案,就一廂情願安給羅比性侵罪名。

兩個小時的電影裡,Briony必須快一點得出結論;「他是色情狂!」然後把野地偷情的Lola,當成另一個受害者,產生了接下來的誣證指控。Briony暗戀羅比,少女情懷情竇初開,隱藏的妒嫉發酵,指控羅比,未嘗不是對他沒有回應她感情的報復。

不理性的著迷醋意、混和在強大的創作想像裏,兩種情感互相激發,是電影所有根據原作改編的情節裏,唯一處理得更符合人性的地方。

書中,Briony撞見圖書室裏兩人親蜜接觸的一幕,即使Ceci看到「救援天使」出現,Briony也已看出來Ceci並沒有受脅驚恐的神色,小女孩卻還持續自己「我要保護親愛的姊姊」(及表姊)的單純想法,以至把羅比繩之以法即是伸張正義,似不合情理;但Briony懷抱愧疚直到暮年,念茲在茲披露當年自己鑄成終身遺憾的錯失,這個正義澟然的形象,可能也是另一種角色心理塑造。

書中最後一部分,七十多歲的Briony從醫生得知,自己腦子退化、記憶將逐漸喪失。她決心完成這第一部也是最後一部、一再重寫的小說。層層疊疊揭開回憶,虛構的故事敍述著虛構的真實回憶,Briony在真實回憶中,加入了虛構真相;虛擬與真實的界線模糊,互相入侵。終極真相,絲絲縷縷,終於浮現。

補償救贖的方式,Briony給真實虛構故事一個最後才揭曉真相的結局──這是本書作家Ian McEwan抖開包袱、最高明的寫作手法(不論他的寫作生涯是不是二度被控剽竊故事點子;別人的好點子不見得能像他把故事講得那麼精彩;達文西密碼的遭遇也一樣)。

電影裏沒有提到另一個關鍵:Briony成為知名作家之前,將《雙影噴泉畔》投稿給出版社,接到編輯一封仁慈的退稿長信,解析她這個稿本的結構、角色互動、情節發展,甚至花瓶樣式細節…的優點和缺失,間夾猜測故事影射的人事地物…等等;鼓勵Briony才華已現,不要放棄寫作。它其實也是Briony無法在許多親友猶在世時,早幾年發表這篇小說的原因。

不過,Briony發現當初自我迷惑造成的錯誤,為時確已太晚,決定了兩個喚不回的人生。全書進行到最後一部分,Briony回述,當年Ceci曾多次深夜來到Briony床邊,把她從惡夢中解救出來,輕輕呼喚:「回來,回到我身邊來」。Briony自始沒有故意說謊,她只是一心一意想保護也曾保護過自己的姊姊。

直到最後,才來補述這一小段情節,勾勒姊妹情深,是Briony經過編織二十多本書,編輯指導她寫作方法強壯堅實,於是她再次找出一個讓自己最過意得去的合理化說法,義正詞嚴,以減輕過失造成的後果?還是Ian McEwan寫作贖罪故事,一路寫、一路編織補網,補強轉折關鍵?

故事內外、故事裏的故事,永遠是每一個人自己相信的,才是真相。

2008/01/14

兩種贖罪

兩部關於贖罪的電影,正在此間社區電影院放映。
一是剛出爐的08年金球獎最佳劇情片「贖罪」Atonement,一是背景在阿富汗,「追風箏的人」The kite runner因美國中東戰事更受矚目。

兩部大有魅力的電影,都改編自同名小說。書籍先聲奪人,早幾年也先後在書市名噪一時。

「風箏」的故事始於兩個情同手足的小男孩,少爺阿米爾與僕人哈山,一場風箏比賽後,阿米爾目睹哈山為他受凌辱,不但沒有出手相救,還將他逐出家門。戰事發生,阿米爾隨父親逃往美國,二人越走越遠的人生路,二十多年後,阿米爾卻為哈山倖存的兒子,踏上烽火刼後的故鄉,這是二人關係的重新連結,也是一場贖罪的旅程。

「贖罪」場景在二戰前的夏日,13歲Briony窺見兩幕的片斷,姊姊塞西莉亞似被從小一起長大、清潔女傭的兒子羅比所制。Briony似懂非懂,卻因文學天賦早熟,撞見另一場表姊偷情,一口咬定是色情狂羅比犯下性侵。羅比被捕,上戰場代替服監。Briony日後成為知名作家,當年因自我迷惑犯下錯誤,如何求得諒解,終生縈繞心頭….

兩種贖罪故事,各有罪與贖的異與同。
兩個故事都發生在主角的孩提時代,對人世似解不解的年紀。兩個聰明的孩子都不知道,自己覺得非那樣做不可的一時半刻,大得毁了他人生活、改變對方一生。

兩個人的成長時期,都歷經戰爭。時代動亂,是犯行副作用的擴增劑,也是良心譴責、轉移淡忘的緩解劑。

一個人的過失來自自我蒙蔽,另一個是明知刻意;而兩個孩子卻都一再失足,一步接一步,讓過失成了罪行。

「贖罪」的女孩,巨大的想像力和有限的情欲理解,讓她自我混淆。鑄成遺憾,卻因她執著於自以為事,讓腦子裡的「認為」,說服戰勝了親眼「看見」。

「風箏」裡的背叛,來自阿米爾懦弱的本性,以及階級社會的污染。哈山為他效命,他卻不敢挺身相救,拿深化在內底的輕蔑,自我圓說不值搭救那個生命。他一路沈淪下去,不願再見到引發愧疚的來源,設計栽贓,讓哈山在眼前消失。

贖罪電影劇情中小女孩的過失,讓人連想十九世紀名著《包法利夫人》推出時,被控淫穢,辯方在法庭澄清的一段辯詞:「關於過失。不要問我,因著什麼大變動,我們的歡樂就成了刑罰…是『天道』這樣說,是萬能這樣做…愛,有它的變幻,它的騷動,它的躊躇和它妒嫉的地獄。」
小女孩情竇初開,鍾情羅比;阿米爾覺得一輩子都好難爭取父親的愛,怎麼哈山有時反而被父親「視如己出」?他一絲也不願分享父愛。妒嫉,滲透在兩椿悲劇中,像看不見的催化劑。

兩個人都意圖補償,邁出最艱難的一步,不在犧牲多少去換取,而是看進陷入蒙羞的暗影,勇敢自我揭開真相。哈米爾向他信任的未婚妻吐露壓抑心頭的塊壘,泣不成聲,他得到釋放。Briony呢,她造成無法彌補的遺憾,怎麼才能推開天窗、自由飛翔?

荒謬離合,造化弄人,卻總也指出走下去的路徑和方向。救贖的最初和最終,從來都靠自己找到力量。